在他说完后，贺奇殷贵的眉mao便很短暂地蹙了两下。
他神情有些古怪地在嘴里咕哝了一声，叮嘱他们：“你们来之前就联系好了吗？近几年有很多人打着萨满的旗号，嗯，不zuo好事，要是收钱太高你们要注意一下。”
他说的时候还斟酌了下用词，似乎是觉得那些人丢脸，但又不想让人对内蒙人有偏见，把“招摇撞骗”换成了“不zuo好事”。
贺奇殷贵zuo司机已经有三年了，这期间遇到了许多慕名而来，想要求得萨满救治的旅人或病患。
但几乎没有人是满意离开的。
萨满崇尚自然的生灵，而自然向来对万物平等。
沈之鸥对这些事情并非相信，只是尊重，但是家里chang辈联系的人，他无法推拒，加上一个月前医生对他的眼睛下了“病危通知”，除去神仙下凡或者医学技术出现神迹这两zhong可能，沈之鸥的眼睛后半辈子都不可能复明。
结果通往科学的dao路朝着拜神一路高飞，沈之鸥在家里被父母念叨的tou疼，只好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和刚zuo完毕设无所事事的表弟踏上了求神之路。
林青野作为翻译和向导，对他们的行程了解透彻，在贺奇殷贵提醒完后，才说了句：“他们是来找达莱萨满的。”
陈言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贺奇殷贵的表情，发现林青野说完这个名字后他脸上的神情与方才的谨慎截然不同了，变得更加……尊重？
陈言心里打了个咯噔，听到贺奇殷贵的声音低沉下去，恍然大悟似的：“是达莱萨满啊……”
贺奇殷贵念叨完，朝沈之鸥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口吻颇笃定地说：“你的眼睛或许有救。”
沈之鸥未置可否，微笑了笑。
倒是陈言很好奇地往前探了shen子，手攀上前座的椅背，问他：“这个达莱萨满有这么神？”
贺奇殷贵听出他的不以为然，也没有试图说服他，只是点tou，不愿多说：“你见了就知dao了。”
陈言撇撇嘴，对此是截然不信的。他向来坚定唯物主义及科学无神论，这次其实大半是抱着陪表哥来旅游散心的态度奔赴呼lun贝尔的。
他正要重新靠坐回去，副驾的林青野开口了。他先是看了眼贺奇殷贵，又扭转了上shen去后面看了下陈言，脸上透着gu神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不可告人的机密：“前年的时候有一个病危的市chang找过来，开了五辆车，有四辆都放着现金。人下车的时候是被横着抬去的，听他们说市chang见到达莱前其实就已经咽气了，达莱还没出希楞zhu的时候就跟人说不用见了，希楞zhu是他们的住所。”
林青野玄乎其神地顿了顿。
他很会讲故事，见陈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后来也不知dao是为什么，还是举行了祭祀。光是那场祭祀就宰了12tou牛24只羊，达莱萨满tiao了三天舞，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吐了一口血出来，旁边摆着的市chang忽然开始chuan气。然后立刻有人开始惊呼“驯鹿死了”，达莱的猎民点是整片呼lun贝尔最大的猎民点，住了二三百人，养了两千tou驯鹿——”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后座的沈之鸥划下了车窗，风声呼啸着guan了进来，让本来沉浸在故事里的陈言和林青野都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沈之鸥好像对他们的故事截然不感兴趣，敞下车窗，伸了一只手臂出去。
厚重的外衣因为chang伸的动作往上皱了些，lou出小半截皙白纤细的手腕，青紫的血guan盘踞在手腕内侧。
沈之鸥的眼睛合着，修chang的五指稍蜷，分出四dao空隙，风短暂地停留在他的指腹，又从中间穿了过去，与其一同离开的是两旁疾速后移的黄金松林。
那时候太yang快要落山了，留下橘灿灿的余晖，穿梭过林叶干枯发黑的罅隙，落了一些在他的面颊上，凝聚成半dao金色的光带。
沈之鸥伸出去的那条手臂的影子跟随高速行驶的车子一同游在shen黑的柏油路上，像只翅膀一样。
沈之鸥的眼睛瞎的很突然，是一年前他在画画的时候忽然看不见的。
据瞎子本人回忆，他当时终于给那副跨度达两年的画落下最后一笔，正伸懒腰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眨了眨眼，又恢复正常。
从那以后，沈之鸥的眼睛就开始渐渐模糊，去医院看也找不出原因，医生只能模棱两可地给出一个大概是神经出现问题的结论。
三个月前，沈之鸥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家里人都很担心，但沈之鸥本人没有过多的情绪liulou，好像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失明的噩耗。不过他的状态还是让人担心，他不能画画后反而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自己的画，更chang时间地在画室停留。
一个月前更是直接把床也一起搬进了画室里去。
所以家里人都担心，文艺大龄青年沈之鸥有抑郁的倾向。他妈妈文女士断言，完了，我儿子不是要自杀就是要出家。
在此之前，陈言一度觉得成为瞎子的表哥可能要成为一个简出shen居的修士。而现在，他觉得姨妈的担心是有dao理的，沈之鸥大概不是成了神gun，就是在成为神gun的路上。
沈之鸥闭着眼睛感受着呼lun贝尔凌冽的气息，莫名感觉有两gu视线留在自己shen上，睁开眼睛，笑起来：“你们又在看我吗？”
即便是落日，盛烈的时候也是极刺目的。
但沈之鸥被这团明艳的夕yang直直照she1着，也没有皱眉或闪躲。光成了锋利的刃，将他一分为二，一只眼睛落在金橘色的夕yang下，映出透彻明净的褐色。
林青野和陈言大梦初醒一样，掩饰尴尬地咳了两声，一边说着没有，一边继续讲起达莱的故事。
达莱林场的两千tou驯鹿在那个完全全都死了，齐刷刷倒下，连叫声都没有响起。
那时候是冬季，林场刚落过一场大雪，万籁俱寂。黑夜中，四chu1燃着扑簌响动的篝火，风声响起来，那两千tou驯鹿仿佛毫无重量一般，一tou接一tou，前肢一弯，齐刷刷倒下去。
整整两千tou驯鹿，花了十分钟才全bu躺倒。
据他们说，那片驯鹿的尸ti倒在雪地上，连成的yin影像ba地升起的一座山，沉寂而苍凉。
篝火照亮的地方，人们因为市chang的死而复生惊喜啜泣，市chang的家属全都来了，如果达莱救不回他的命，今天便是他的祭日。
在人群的喧嚣中，达莱ting直的shen躯弯了一些，他chang久地望向那两千tou驯鹿的方向，沉默着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那之后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都没见达莱外出过。
林青野对他们说，萨满是借用大地的力量作法，他从自然取走了什么，就要还给自然什么。
所以现在呼lun贝尔的真萨满已经很少了，还活着的不过百人，法力高shen的更是屈指可数，平时也不会轻易举办活动，如果要请萨满出山，代价是非常高昂的。
陈言本来都泛起嘀咕了，听到他这么说，“害”了一声，拍了下大tui：“说到tou还是给的不够多嘛。”
林青野被他直白的话逗笑，但很快敛住，说：“也不能这么说。”
达莱萨满在贺奇殷贵和林青野这两个本地人心中显然有不可取代的地位，林青野感叹着dao：“钱是一方面，但哪个寻常人又能承担起失去挚爱的痛苦呢？”
“这些萨满大神基本上都是独shen，”他说，“达莱传承萨满六年，六年里他的亲族全死了。”
沈之鸥这时候觉得有点冷，把窗hu又划了上去，加入他们的对话：“那他现在的猎hu点是？”
林青野不知全貌地说：“应该是政府安排的。”
陈言脑补了一下达莱萨满独shen老人的形象，觉得有点凄惨，同情心泛滥了：“孤寡老人家啊……”
林青野噗嗤笑出声，开车的贺奇殷贵也跟着笑起来。
陈言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又看了看沈之鸥。沈之鸥来前多少还是zuo了点功课的，知dao达莱是个三十不到的青年人，就被陈言误解成了老tou，也跟着笑。
陈言挠着tou，脸渐渐红起来，嘟囔着说：“笑什么？”
贺奇殷贵说了句蒙语，才跟他说：“达莱可是我们草原的大帅哥！”
陈言鼓着脸：“搞得跟你见过本人一样。”
贺奇殷贵一副“你还真别说”的表情：“见过，三年前呼lun贝尔萨满祈福的时候我就去了，哎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先问了下林青野：“过几天是不是要祈福了？”
林青野皱了下眉，恍然惊醒，拍手叫了一声：“对！你们可能要多待几天了，一周后要举行祈福祭祀，是全呼市的大活动，达莱在这之前是不能给人治病的。”
他神情有些古怪地在嘴里咕哝了一声，叮嘱他们：“你们来之前就联系好了吗？近几年有很多人打着萨满的旗号，嗯，不zuo好事，要是收钱太高你们要注意一下。”
他说的时候还斟酌了下用词，似乎是觉得那些人丢脸，但又不想让人对内蒙人有偏见，把“招摇撞骗”换成了“不zuo好事”。
贺奇殷贵zuo司机已经有三年了，这期间遇到了许多慕名而来，想要求得萨满救治的旅人或病患。
但几乎没有人是满意离开的。
萨满崇尚自然的生灵，而自然向来对万物平等。
沈之鸥对这些事情并非相信，只是尊重，但是家里chang辈联系的人，他无法推拒，加上一个月前医生对他的眼睛下了“病危通知”，除去神仙下凡或者医学技术出现神迹这两zhong可能，沈之鸥的眼睛后半辈子都不可能复明。
结果通往科学的dao路朝着拜神一路高飞，沈之鸥在家里被父母念叨的tou疼，只好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和刚zuo完毕设无所事事的表弟踏上了求神之路。
林青野作为翻译和向导，对他们的行程了解透彻，在贺奇殷贵提醒完后，才说了句：“他们是来找达莱萨满的。”
陈言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贺奇殷贵的表情，发现林青野说完这个名字后他脸上的神情与方才的谨慎截然不同了，变得更加……尊重？
陈言心里打了个咯噔，听到贺奇殷贵的声音低沉下去，恍然大悟似的：“是达莱萨满啊……”
贺奇殷贵念叨完，朝沈之鸥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口吻颇笃定地说：“你的眼睛或许有救。”
沈之鸥未置可否，微笑了笑。
倒是陈言很好奇地往前探了shen子，手攀上前座的椅背，问他：“这个达莱萨满有这么神？”
贺奇殷贵听出他的不以为然，也没有试图说服他，只是点tou，不愿多说：“你见了就知dao了。”
陈言撇撇嘴，对此是截然不信的。他向来坚定唯物主义及科学无神论，这次其实大半是抱着陪表哥来旅游散心的态度奔赴呼lun贝尔的。
他正要重新靠坐回去，副驾的林青野开口了。他先是看了眼贺奇殷贵，又扭转了上shen去后面看了下陈言，脸上透着gu神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不可告人的机密：“前年的时候有一个病危的市chang找过来，开了五辆车，有四辆都放着现金。人下车的时候是被横着抬去的，听他们说市chang见到达莱前其实就已经咽气了，达莱还没出希楞zhu的时候就跟人说不用见了，希楞zhu是他们的住所。”
林青野玄乎其神地顿了顿。
他很会讲故事，见陈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后来也不知dao是为什么，还是举行了祭祀。光是那场祭祀就宰了12tou牛24只羊，达莱萨满tiao了三天舞，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吐了一口血出来，旁边摆着的市chang忽然开始chuan气。然后立刻有人开始惊呼“驯鹿死了”，达莱的猎民点是整片呼lun贝尔最大的猎民点，住了二三百人，养了两千tou驯鹿——”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后座的沈之鸥划下了车窗，风声呼啸着guan了进来，让本来沉浸在故事里的陈言和林青野都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沈之鸥好像对他们的故事截然不感兴趣，敞下车窗，伸了一只手臂出去。
厚重的外衣因为chang伸的动作往上皱了些，lou出小半截皙白纤细的手腕，青紫的血guan盘踞在手腕内侧。
沈之鸥的眼睛合着，修chang的五指稍蜷，分出四dao空隙，风短暂地停留在他的指腹，又从中间穿了过去，与其一同离开的是两旁疾速后移的黄金松林。
那时候太yang快要落山了，留下橘灿灿的余晖，穿梭过林叶干枯发黑的罅隙，落了一些在他的面颊上，凝聚成半dao金色的光带。
沈之鸥伸出去的那条手臂的影子跟随高速行驶的车子一同游在shen黑的柏油路上，像只翅膀一样。
沈之鸥的眼睛瞎的很突然，是一年前他在画画的时候忽然看不见的。
据瞎子本人回忆，他当时终于给那副跨度达两年的画落下最后一笔，正伸懒腰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眨了眨眼，又恢复正常。
从那以后，沈之鸥的眼睛就开始渐渐模糊，去医院看也找不出原因，医生只能模棱两可地给出一个大概是神经出现问题的结论。
三个月前，沈之鸥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家里人都很担心，但沈之鸥本人没有过多的情绪liulou，好像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失明的噩耗。不过他的状态还是让人担心，他不能画画后反而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自己的画，更chang时间地在画室停留。
一个月前更是直接把床也一起搬进了画室里去。
所以家里人都担心，文艺大龄青年沈之鸥有抑郁的倾向。他妈妈文女士断言，完了，我儿子不是要自杀就是要出家。
在此之前，陈言一度觉得成为瞎子的表哥可能要成为一个简出shen居的修士。而现在，他觉得姨妈的担心是有dao理的，沈之鸥大概不是成了神gun，就是在成为神gun的路上。
沈之鸥闭着眼睛感受着呼lun贝尔凌冽的气息，莫名感觉有两gu视线留在自己shen上，睁开眼睛，笑起来：“你们又在看我吗？”
即便是落日，盛烈的时候也是极刺目的。
但沈之鸥被这团明艳的夕yang直直照she1着，也没有皱眉或闪躲。光成了锋利的刃，将他一分为二，一只眼睛落在金橘色的夕yang下，映出透彻明净的褐色。
林青野和陈言大梦初醒一样，掩饰尴尬地咳了两声，一边说着没有，一边继续讲起达莱的故事。
达莱林场的两千tou驯鹿在那个完全全都死了，齐刷刷倒下，连叫声都没有响起。
那时候是冬季，林场刚落过一场大雪，万籁俱寂。黑夜中，四chu1燃着扑簌响动的篝火，风声响起来，那两千tou驯鹿仿佛毫无重量一般，一tou接一tou，前肢一弯，齐刷刷倒下去。
整整两千tou驯鹿，花了十分钟才全bu躺倒。
据他们说，那片驯鹿的尸ti倒在雪地上，连成的yin影像ba地升起的一座山，沉寂而苍凉。
篝火照亮的地方，人们因为市chang的死而复生惊喜啜泣，市chang的家属全都来了，如果达莱救不回他的命，今天便是他的祭日。
在人群的喧嚣中，达莱ting直的shen躯弯了一些，他chang久地望向那两千tou驯鹿的方向，沉默着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那之后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都没见达莱外出过。
林青野对他们说，萨满是借用大地的力量作法，他从自然取走了什么，就要还给自然什么。
所以现在呼lun贝尔的真萨满已经很少了，还活着的不过百人，法力高shen的更是屈指可数，平时也不会轻易举办活动，如果要请萨满出山，代价是非常高昂的。
陈言本来都泛起嘀咕了，听到他这么说，“害”了一声，拍了下大tui：“说到tou还是给的不够多嘛。”
林青野被他直白的话逗笑，但很快敛住，说：“也不能这么说。”
达莱萨满在贺奇殷贵和林青野这两个本地人心中显然有不可取代的地位，林青野感叹着dao：“钱是一方面，但哪个寻常人又能承担起失去挚爱的痛苦呢？”
“这些萨满大神基本上都是独shen，”他说，“达莱传承萨满六年，六年里他的亲族全死了。”
沈之鸥这时候觉得有点冷，把窗hu又划了上去，加入他们的对话：“那他现在的猎hu点是？”
林青野不知全貌地说：“应该是政府安排的。”
陈言脑补了一下达莱萨满独shen老人的形象，觉得有点凄惨，同情心泛滥了：“孤寡老人家啊……”
林青野噗嗤笑出声，开车的贺奇殷贵也跟着笑起来。
陈言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又看了看沈之鸥。沈之鸥来前多少还是zuo了点功课的，知dao达莱是个三十不到的青年人，就被陈言误解成了老tou，也跟着笑。
陈言挠着tou，脸渐渐红起来，嘟囔着说：“笑什么？”
贺奇殷贵说了句蒙语，才跟他说：“达莱可是我们草原的大帅哥！”
陈言鼓着脸：“搞得跟你见过本人一样。”
贺奇殷贵一副“你还真别说”的表情：“见过，三年前呼lun贝尔萨满祈福的时候我就去了，哎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先问了下林青野：“过几天是不是要祈福了？”
林青野皱了下眉，恍然惊醒，拍手叫了一声：“对！你们可能要多待几天了，一周后要举行祈福祭祀，是全呼市的大活动，达莱在这之前是不能给人治病的。”